在你们读着这封信的时候,你们的母亲,我的姐姐,正独自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困境——生与死之间的纠结。
我说“独自”,因为这个困境谁也无法解决,谁最终也得自己面对。我们总是以为死亡离我们很远,其实它只隔着一口气。你们的母亲不幸提早在壮年面对了这个困境,任是谁都无法消受。但是正因为是魔蝎座毫不妥协永不言败的她,这个历程成了她的一场激烈的抗争。
你们见证了她几乎是来者不拒的接受着各种各样好意的献计,身体力行地去顽抗贪婪的癌细胞。你们看到了她每一次体检后的失望和希望。你们也许看到她为着放心不下的你们,悄悄做着的铺垫的工作。
但是癌细胞是不会因为你是谁而给你几分薄面的。当你表面乐观内里悲观的时候,它乐于潜进你的血液中,钻进你的骨子里。它不会因为你决定不消灭它,反而去做了种种与它和平共处挽救自己的动作而对你有任何的慈悲。现在,它已经侵蚀了你们母亲的脑部。
你们如果有一些常识就会知道,人全靠神经中枢在控制自己。一旦失去这方面的能力,身体会慢慢地瓦解。当你们见到母亲慢腾腾地吃饭,不要责怪她拖你们的时间;当她难受地咳嗽时,不要嫌那咳嗽声扰人而关上房门;当她双手举不起一个杯时,你们应该心里明白这不是她所愿。
如果真有所愿,她愿意为你们做一辈子的遮荫,保护你们一辈子,为你们做家务,存下更多更多的钱让你们无忧。她绝对不愿意在你们脆弱的青春期撒手不管,让你们承受丧亲之痛。
如果真有所愿,她要看着你们成才,看着你们成家立业,然后让她享受含饴弄孙之乐。她要絮絮叨叨地跟别人炫耀她的两个女儿有多能干,有多孝顺,每个月给多少家用,常常要回来陪陪她啊,还带她出国旅游。她要告诉旁人那是因为她从孩子小时候就致力栽培,不让她们干粗重的活,让他们上补习班,一切以功课为重。她会哈哈地笑说,那个大的女孩,死脑筋得连她那次住医院她都只顾着读书,参加校内活动,没去探望她。这个脑筋什么时候会转过来哟,还不都是自己教出来的好种,单纯得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,分不清好歹,甚至连父母出席颁奖礼,她呀都会避而不见。她会说这个孩子呀,幸好经历了我的那场大病,让她及时醒悟了,变成一个有担当有责任感不逃避的孩子。 她会微笑着说那个小的最贴心,从跟在她身边亲耳听到医生公布坏消息,到夜晚按时叫她起来吃药,一点不需要她操心。功课还好得很呢,就是有点懒散!好啦好啦,现在这两个孩子都长大成才了,她总算放下心。她会满意地点点头,看别人眼里羡慕的眼光。
但是这个简单的愿望也许无法实现。这一切随着她的精力一丝丝地流逝,记忆和机能一点点退化而不能如愿。你们要面对的现实是即将失去母亲的痛苦,那是一种掏心掏肺的空虚,一种切断你和脐带之间的联系的痛楚。那一个把你带到世上的母亲很快就要离你而去。
如果你们在这个时候,还想掩着耳朵,堵住眼睛逃避现实,觉得一切都会好的,生命只要control-alternate- delete就会重来,以为只要你不去正视它,这个恶梦就会过去,那么让阿姨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们,面对比逃避更好。勇敢地面对这一切带给你的痛,如果哭能让你发泄,那么哭吧。哭完了所有的眼泪之后,你要更心平气和,更充满爱。因为你知道这一刻什么最重要。
逃避只有一个结果,就是后悔。你们会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去正视相聚时光已经越来越短的事实,让母亲的日子过得更快乐。为什么无法更和颜悦色一点,偏偏要说气话,让她孱弱的身子承受伤感。为什么懒散得母亲连站都站不稳的情况下要你倒杯水,都觉得是个苦差而不愿意去做。为什么听着她的唠叨就是烦,就是要作对,惹她伤心。
而这个后悔刚开始可能感受不强烈,一直到几年以后一个夜晚,当你突然因想念她而流下一枕头的泪水,你就知道了什么是锥心。
不要让遗憾充斥着你们的生命。 让她最后的日子看到你们的成长,感受到你们的爱,让她知道为着你们,这一生过得丰盈无悔。 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在”,你们还来得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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